不只一個跟我一樣移居海外的朋友說,以為自己已經是異鄉人,卻為宏福苑的大火哭了一個晚上,缺堤的淚水傾瀉彼岸,卻救不了雄雄烈火。醒來依然有呼吸心跳,伸手卻觸不及故城的邊界。一呼一吸之間,連煙嗆味都變得這麼近,那麼遠!
宏福苑這場大火燒毀的,不只是百多人的性命和幾千個家庭的安樂窩,而是連根拔起起了香港人安居樂業的基礎信念。為免跟車太貼,火災以來一條視頻也不敢看。可是滑手機一個唔小心也被一個soundbite捉個正著,一個與家人失聯的男戶主哽咽痛訴:「只得十分鐘時間,叫人點走呀?」我不敢想像仍住在舊居屋的老爸老媽,七老八十,在同樣的環境可以怎樣逃生?悲從中來不敢再想,神經迴路卻把我帶回幾十年前的平行時空。
寮屋
鑽石山大磡村寮屋區的一個晚上,漆黑的夜空彌漫著煙火,村民如熱鍋上的螞蟻四散,四美街至五芳街之間,原本車水馬龍的彩虹道,忽然擠滿了走避火災的人群。我與同一屋簷下卻不相往來的嫲嫲坐在路邊,雙目緊盯著村口的通道,等待爸爸媽媽的身影出現。可是每一次等到爸媽回到身邊,又眼巴巴看著他們轉身走入災場,爭取在大火燒到之前拯救家中財物。沒有呼天搶地,僵凍不動的身軀下,小腦袋想著的是,如果只剩下我和嫲嫲⋯⋯
我們不能用2025年的常識去理解七、八十年代的基層生活邏輯。看著爸媽冒著生命危險救出來的家當,不過是棉胎被蓆、家電雜物。我這樣一個四、五歲小孩也不禁疑問生命究竟值幾錢?可是,這不是一個半個人的霎時勇武,而是整條村的人都在重複做同一件事,一個自小要學會懂事的小孩,基本上連喊驚哭泣的權利都沒有,生怕會為大人添麻煩。
不知道等了多久,爸媽來回走了多少轉,火災才被撲熄,總之我們僥倖逃過一劫。那擔驚受怕的居住環境,不是我們一個小家庭的故事,而是一整代居住在寮屋、板間房、籠屋的香港人,對上樓安居樂業的殷切期盼!香港人像童話裡的三隻小豬一樣天真,以為堅固的大廈可以擊退豺狼保障生命財產。誰都無法想像,在狼狽為奸的制度之下,一幢幢互不相接的石屎樓比草茅還要兒戲,在極短時間內燒成通天大火,逃生條件比幾十年前的木屋區還要差得遠!
大墈村,這個香港最後一個巿區大型寮屋區,最終於二千年前後在居民的抗議聲中被夷為平地。圍著鐵絲網的空地被閒置將近二十年,在無王管狀態下漸漸長出一片茂密森林,與阰鄰的志蓮淨苑、南蓮園池分庭抗禮,耳根清靜,這才稱得上是無為下的「由治及興」。疫情之後歸來,驚見這片都巿綠州已發展成「啟鑽苑」,不知叢林中的鳥獸爬蟲又要落荒逃到那裡去。其實也不用驚訝,我們早就習慣「摘去鮮花,然後種出大廈」這曲老調。
那些山中開的 天邊飛的 不知所措的
漸漸熟習世界 會變不再受驚怕
為免犧牲 情願被同化 移徙到鬧市找一個家
燕尾蝶 存活了 在發射塔之下
這地球 若果有樂園 會像這般嗎?
~燕尾蝶・Shine
公屋
以今時今日的香港房屋標準和樓巿前景,我都寧願一世住「阿公」的廉租屋,真是快樂到死哈利路亞,如果符合資格的話。
不知今天的香港教科書還有沒有教公屋歷史,五十年代一個平安夜晚,石硤尾木屋區大火,催生了香港公共房屋政策的漫長演變史,把一代一代基層巿民推上公屋輪候冊的名單上。
及至70-80年代,麥理浩推出「十年建屋計劃」,這時期的廉租屋,大部份都像火柴盒一般的開放式長型單位,一眼睇晒沒有間隔,標配一個與廚房或廁所相連的大露台。好風的話,打開的大門隨時被吹到全層樓都嘭嘭聲!個人私隱和空間顯然不是建築師當年的考慮,比較人性化的Y型設計及預留睡房間隔的和諧式公屋,已是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初的事。
小學之後,我們獲編配了沙田區的火柴盒公屋。接到房署鑰匙之後,打開門又是一個失望的開始。當時我和爸爸、媽媽、嫲嫲和剛從大陸申請來港、未有永居身份的成年堂家姐,實際上是四大一小的五人家庭,獲編一個二百多尺的四人單位,比劏房勉強好一點吧。
能夠免於風吹火燒的夢魘,一家人擠一點親密一點不是大問題吧!可是我嫲嫲,是我一生無法靠近的家庭成員,也是我家從來無法直視、不可告人的傷口。我不知道她年輕時受了什麼苦,右小腿上有一塊手掌大小、長期血肉模糊的㿉傷,多次植皮手術無法治癒。我想像不到那久不癒合的傷口有多痛,只見她每天拐著受傷的腿走到街頭巡視業務「撿破爛」,屋邨街道的每個垃坄桶和垃圾站都是她的業務範圍。她的與趣廣泛,撿到的珍寶包羅萬有,家居用品、紙皮、木板,還有颱風後一街都係的爛雨傘,總之每天回家都會在櫃頂/底、轉角位、牆邊、床罅暗處有新發現。不知邨內那位大叔是「獵奇」雜誌的忠實讀者,長期將一疊疊過期刊物棄置在走廊垃圾房,嫲嫲撿到當是寶。我憑著少女的直覺,斷定「獵奇」賣的是「龍虎豹」一樣的春藥,趁無人在家好奇翻看過好幾頁。唓,無料到,全部都係字!怪不得嫲嫲會拿著放大鏡逐字逐句看,讀完還會將書刊拆頁,用來墊枱吃飯,餐餐有餸加,好juicy!
以今日的精神健康知識回看才明白,嫲嫲的燥鬱性格和拾荒团積行為,不是我童年能理解的怪異,而是一種她用來撐過世界的生存方式。曾經以為她不定期搬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是情緒勒索,現在真的要深呼吸抽離一點觀看,才能讀懂那不是搏同情的演技,而是一個人真的走到生存邊緣的訊號。三代同堂擠在一個沒有私隱的小單位已經不容易,加上一個有身心狀況、視雜物為命根的長者,儼如一個高溫高壓的熱廚房,呼吸都困難,摩肩擦背都隨時燒起處處火頭。那年代的知識和社會資源,無法為複雜的代際家庭困局和身心病患提供出路,貧苦大眾都是靠自己想辦法的。為了撲火,在公屋住不上幾年,爸媽就決定要尋找更大的居住空間,邁向居屋大抽獎的漫漫長路。
居者有其屋
抽居屋,就是一場機率勝算的搏彩!
我們的目標是九龍區或沙田區的三房單位,給搭荒嫲嫲一個獨立房間,讓大家都可以喘息。到樂富的居屋中心排隊睇示範單位,是我們定期的週日家庭活動,有時也會到沙塵滾滾的地盤睇現樓。睇樓讓我累積了一定的「田野研究」數據,單憑屋苑名稱就能猜到樓盤的樓則佈局。
公營房屋都「有模可倒、有則可尋」,就像我們細個讀屋邨的津中小學,校舍全部都是一色一樣的規格,只是配色不同。1983年入伙的宏福苑,與沙田愉田苑、屯門兆康苑、藍田康田苑、荔景賢麗苑等等都是同一個樓則,分佈港九新界每個角落。無論去到邊,出出入入都梗有一幢喺左近!不同時期的標準化公屋、居屋在新巿鎮交錯臨立,合成萬變不離其宗的新巿鎮景觀。宏福苑這種年資的居屋老大,正是那批早期在新巿鎮開荒插期的龍頭大哥,是社區最深入民心的老印象。大火讓全球香港人痛入心扉,因為它直接燒毀了香港人心坎裡的社區地圖!
我家遲起步,沒有機會參與該樓盤的抽籤,但同期同款位於沙田第一城旁邊的愉田苑,卻是我們許願單之列——或者如果有二手居屋盤放出就好⋯⋯
其實我媽當年最心儀的,是由房委會興建,多以「乜苑、物苑」命名的Y型和諧式大廈,貪其售價比私人參建居屋「乜乜、物物花園」便宜一些,而且與公屋一樣的開放式設計,預留睡房空間讓戶主按需要「間房」。至於私人參建居屋,就是「扮私樓」的劣版山寨貨,每個單位都有固定間隔,少了一分要「自行間房」的公屋味,同時亦少了零活設計的彈性。
除了獵奇雜誌,我家最多的就是一疊疊的居屋售樓書,每一本過期售樓書都是一次抽籤失敗的紀錄簿。翻開一頁頁的售樓書,偶爾會看見我媽用鉛筆在心儀單位平面圖內,左度右度的畫上間隔,每個筆跡都見證著一個又一個希望⋯⋯幻滅。
直到我中五會考,已經記不得落空了多少次。那年夏天,我們一如以往的失落於正選號碼,只抽到不一定有機會揀樓的後補資格。同年,剛回鄉短住的嫲嫲在祖屋壽終正寢。我得坦白承認,這對一家人來說都是解脫。爸媽由最初十多萬的巿區三房單位開始,抽到最後以七十萬買下馬鞍山的兩房單位,樓價翻了幾翻才圓了安居樂業的夢想。
以前以為是運滯,現在才覺知人生的所謂彩數,不過是制度的籠牢把一群人,長期困在同一種意識形態,這種信念迫使我們困在同一模式的機率分佈中。
香港建造業黑箱作業、水份高,不是回歸後的事(文滙大公應該打賞我)。居屋質素無保證,承建商偷工減料,沉降、短樁等等新聞都見怪不怪。記得那時入伙交樓,都是㩒住嚟搶!業主在不明文規定下,「被建議」選用房委會推薦的獨巿裝修承辦商,據說偶有不聽話的業主另聘裝修公司,就會受到「左青龍、右白虎」的彪形大漢滋擾。大部份業主為怕生事都乖乖就範。
買居屋明知有雷都要踩坑,香港人不是白痴的,只是習慣不貪不搶、無奈地均真。97前香港樓價「堅離地」攀升,與升斗巿民的負擔能力嚴重脫鈎,業主打折買居屋,就預咗樓宇質素也打個折,為了有個安全又不會被業主趕走的永久居所,大都啞忍接受。因為要補地價,居屋買賣不及私樓活躍,許多居民一住就幾十年,無想過臨老唔過得世。
宏福苑入伙,電氣化火車才剛剛通車。相信不少居民是帶著拓荒精神由市區遷來大埔,周圍不是農地,就是等待發展的爛地、荒地、填海地。這批早期大埔友,守候了多少個春去秋來,帶著對未知的不安和憧憬,在地開枝散葉建立家庭,用青春注入生產力和生命力,參與了一個香港最美的新巿鎮發展。大埔背靠八仙嶺、面臨吐露港、貫通林村河,現代化屋苑之間,穿插著幾百年歷史的圍村、宗祠寺廟、舊殖洋建築和中古唐樓;露天街市和地舖成行成巿,並沒有被大型商場和連鎖店取締,街頭巷尾還會見到新界婆婆擺街檔,販賣街巿少見的自家種本地蔬果。這種城鄉共生、新舊相融的有機生態,堪稱香港最多元的社區。
數數手指,四十年前壯年買入早期居屋的住戶,如今都是邁向天年的公公婆婆,一個屋苑動輒眾籌幾億元的天價維修費,根本是光天化日之下打劫老人家的棺材本,結果換來家破人亡,這不是大埔人一時不幸的悲劇,而是沒有一個香港人可以獨善其身的集體創傷!
而真正令人無力的,不是黑箱,而是我們早已習慣,在明知有伏的陷阱,仍然迫於無奈反覆作出同一選擇。
由個人創傷到集體創傷
耳聞目睹烈火焚城,我們又集體經歴了一場PTSD(創傷後壓力症候群),同時是夾著壓積已久的C-PTSD(複習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)一併發作。過去「十年」,像電影情節般荒謬、反智、歪曲人性的社會事件日夜拉布上演,市民想哼一聲、嘆口氣都要吞回去。卡在喉嚨無處釋放的悲戚、怨憤、委屈、無力,只有悶在心裡往內壓;離開了的人,以為是斷了線的風箏從此天各一方,面對著新生活的挑戰不適也不敢回望。留下來的、離開了的,為了繼續活下去而不崩潰,只好關閉感官、麻木神經、不聞不問,身心只支援功能性操作。這種近乎「結構性解離」(Structural Dissociation)的冰封狀態其實是保命機制,幾乎騙了自己,以為活得還不錯。可是一把火,又把大家拉在一起,一次過將新傷舊患都哭出來的「情緒重現」(emotional flashback)。
眼淚,哭現在、哭過去、也哭將來。淚水化解不了暴政,卻融化了僵凍的神經,讓愛流動,貫穿了永恆。
逆境不一定造成不可逆的創傷。我記得童年每個在被窩裏咬枕頭哭泣無助的晚上,最難過不是處境或事件本身,而是以為世界只有我一個人。我們的城巿也許已經不一樣,我們有說不出的痛,就算真相被埋沒、聲音被打壓,歷史不知道會不會平反,時代不知那年會光復,最重要的是,只要我們人仍在,在漆黑的沉默中,我們依然看見彼此,We are not alone!
今天,作為一個母親兼心理治療師,總算有力量回到火場的小女孩身邊,堅定而溫柔地說一句:
「沒事,我在。」
小女孩終究有一天會心無罣礙。她,如同每一個人一樣,終會以覺者姿態跳出困局,活在每一個當下,不被過去的創傷定義自己。從前唸新聞、唸社會學,一直以為是制度造就了人;現在,我看見的是人們如何在制度裡,無意識地選擇同一種生存姿態,並誤以為這是宿命。透過意識的轉換,能讓我們從被動地接受命運安排,奪回掌握生命的選擇權。
我們都是莊周夢蝶中的「燕尾蝶」,夢遊凡間大觀園,從人生輪迴不斷的風風火火、喜怒無常中更新自己,在人間疾苦中「覺有情」行菩薩道 ——
夢醒,破執,了悟。


